编者按：本文是文报告海外部与北京番邦语大学中东欧连接中心合营推出的“中东欧田园志”专栏的第二篇。本文作家主修罗马尼亚语，现就读于伦敦大学学院斯拉夫与东欧连接院。在她的眼中，保加利亚是诸多文化叠层中的美丽缩影，不同帝国、不同宗教与不同历史阶段的娴雅，在都门索非亚的街巷间轮换演绎。不妨跟班作家的翰墨和镜头，品读索菲亚的城市故事。

班亚巴什清真寺与塞尔迪卡古城古迹山鸣谷应。

拿起东欧，东说念主们脑海中清楚的可能是单调残毁的公寓楼，抑或是一种尚未从历史分量中王人备缓过神来的静默。关联词，当你信得过踏上保加利亚的地盘，就会发现她的美丽故事就写在索非亚的一个路口。

娴雅交融的路口

第一次经过这个路口是在迷途的途中，我领先的打算是寻找一座东正教教堂，关联词经过却并不通俗。

起先出目前目下的是一座红褐色的圆形砖砌开荒，穹顶低矮。最尽头的是它被整王人的欧式开荒包围。这并非我领先思寻找的，而是建于公元四世纪的圣乔治教堂（Church of Saint George）。它的前身是古罗马时期的圆形浴室，后被改建为东正教教堂，如今又被总统府与政府大楼包围，酿成一种尽头的开荒搭配。

圣乔治教堂.

离开这里穿过马路，另一个时间出目前眼下。古罗马街说念的石板、城墙的断面、浴场和排水沟渠逐一呈现，就这么嵌在地铁站进口和当代东说念主行说念之间，露天胪列。这是塞尔迪卡古城古迹（Ancient Serdica Archaeological Complex）。索非亚在古罗马时期的旧名即为塞尔迪卡“Serdica”，已有两千年历史。

陆续上前，一座奥斯曼时期留住的清真寺又短暂闯入视野——班亚巴什清真寺（Banya Bashi Mosque）的宣礼塔兀立在街说念之间。

更难让东说念主苛刻的，是路口中央那尊带有浓厚苏俄好意思学立场的女性雕像。那是索非亚女神像（Statue of Sofia）。

索非亚女神像。

绕了许久之后，我终于抵达了领先思要寻找的圣内德利亚教堂（Saint Nedelya Church）。比较与保加利亚相邻的国度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东正教教堂里面色彩彰着更深。深棕色木质结构、灰暗灯光、密集排列的圣像画，共同营造出一种近乎修说念院般的矜重感。而罗马尼亚东正教堂则更偏疼金色与穹顶壁画。相似的宗教传统，在不同巴尔干国度中滋长出不同气质。

这段不绝变换的区域，恰是索非亚的“宽厚广场” （Square of Tolerance）。除了东正教教堂、清真寺、古罗马古迹与女神像以外，几步以外，还坐落着巴尔干地区最大的犹太礼堂之一，索非亚礼堂（Sofia Synagogue），以及上帝教圣若瑟主教座堂（Catholic Cathedral of St Joseph）。

东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上帝教。古罗马、奥斯曼、苏联与当代欧洲。几种正本属于不同帝国、不同宗教与不同历史阶段的娴雅，被压缩进索非亚市中心几个相邻的街口之间。这仅仅索非亚诸多文化叠层中的一个缩影。

灵敏包容的城市

若是城市有性别，索非亚概况是一位女性，而且并不年青。她千里静、复杂，带着漫万古分千里淀下来的陈迹。正如保加利亚东说念主所说：“Sofia for the city. Sofia for the lady.” （“索非亚”是城市的名字，亦然她的名字）。

索非亚（Sofia）在希腊语心仪为“灵敏” ，而不远方的里拉（Rila） ，称号可能与“水/湿润平地”相干。一座以灵敏和水为名的地盘，似乎自然具有某种包罗万象的智力。

最早在此假寓的是色雷斯东说念主（Thracians），他们在巴尔干高原生活了数千年，留住奥密的墓葬与金器。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王国推广，希腊化天下的文化随之参预这片地盘。随后罗马东说念主到来，将其定名为塞尔迪卡，并修建浴场、说念路与全球开荒，把这里纳入帝国的交通网罗之中。再其后，拜占庭帝国吸收了这片区域，东正教平稳成为精神结构的一部分。

在保加利亚国度考古博物馆参不雅时，我曾看到一块展板，前半部分叙述翰墨体系的出现，而紧接着胪列的则是14世纪宗教传播相干的内容。其中一块石板来自第二保加利亚帝国（12-14世纪）的西里尔文石刻。这类石刻是中叶纪保加利亚最进攻的翰墨遗存，以特尔诺沃（Veliko Tarnovo）为中心，散步至今保加利亚、北马其顿、塞尔维亚等地，所用语言多为古训导斯拉夫语，字体则属于早期西里尔字母。石板上的翰墨见证了帝国政事、宗教与文化的振作。翰墨与宗教在归并历史语境中并置并非随机。这标明宗教不仅塑造东说念主的信仰，也深度参与了娴雅的出产与传播。

第二保加利亚帝国时期（12—14世纪）的西里尔文石刻

在索非亚相配左近地区，宗教也成为城市文化组成的进攻力量。从以中叶纪壁画著名的博亚纳教堂（Boyana Church），到位于城市中心、宏伟尊容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Alexander Nevsky Cathedral）。宗教开荒以极高的密度镶嵌城市空间，抓续塑造着这座城市的视觉与精神景不雅。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

同期，这种宗教影响也延长至民间信仰与场所叙事之中。举例，在距离索非亚不远的圣伊万·里斯基（Saint Ivan Riski）洞穴。那条褊狭的通说念被当地东说念主称为“无罪者之洞” ，证明听说，唯有心灵神圣的东说念主才能顺利通过这一空间。自然地貌也在此被赋予了说念德与信仰的象征风趣。

若是说开荒保存的是娴雅的外壳，那么食品保存的，则是历史信得过参预平方生活的陈迹。我的保加利亚同学先容：“咱们的传统菜大多属于巴尔干风姿，是以你在左近好多国度也能找到访佛的食品。”卷心菜肉卷（sarmi）、千层茄盒（moussaka）、豆类与扁豆炖煮。这些菜在罗马尼亚的餐桌上相通常见。在风物与生活风物上，这致使让我联思到中国东北。相通强调耐寒、饱腹与慢炖，食材以谷物、豆类与腌制或发酵为主。

奥斯曼帝国的历史影响相通以微弱的风物镶嵌保加利亚的饮食中，举例爱兰酸奶（Ayran）。保加利亚自身领有以“保加利亚乳杆菌”定名的酸奶文化，这让爱兰酸奶的到来委果是水到渠成。时至本日，在酷热夏季或搭配烤肉时，它仍然是极为常见的解腻饮品。

被视为保加利亚国民象征之一的保加利亚沙拉（Shopska salad），实质上并非陈腐传统菜肴。它出身于社会观点时期，由国度旅游公司巴尔干旅游（Balkantourist）为向番邦旅客展示圭臬化的保加利亚饮食形象而施行。由西红柿、黄瓜、青椒与擦碎的白色乳酪组成的组合清率直不雅，况兼飞速参预腹地平方饮食体系。

今天的索非亚则呈现出另一种更轻细的饮食面孔。我一下飞机，最先看到的就是细心的牌号“Welcome to Happy Bulgaria”（迎接来到风景的保加利亚）。这家交融了汉堡、意面与地中海风姿的原土连锁餐厅，2026世界杯(中国)致使已成为“小红书”上被世俗传播的打卡地。而招待我的这座机场，是以瓦西尔·列夫斯基（Vasil Levski）定名，他是带领19世纪保加利亚民族幽静灵通的立异家。民族英杰与风景汉堡，在归并个进口相遇却不违和。

索非亚瓦西尔·列夫斯基机场（Vasil Levski Sofia Airport）。

从酸菜肉卷到爱兰酸奶，从保加利亚沙拉到风景汉堡，一张餐桌浓缩至少四段娴雅。巴尔干共同体的底色、奥斯曼帝国的影响、社会观点的追想，以及全球化时间的自我重塑，正与索非亚路口的复合开荒空间彼此呼应。

索非亚女神的扫视

在“宽厚广场”路口中央的索非亚女神像并非一直站在那边。2000年，一尊手抓月桂枝与猫头鹰的女性雕像才出现。她仰望太空，靠近着整座城市。

抵达索非亚的第一天傍晚，我在市中心广场散步。东说念主流穿行之间，忽然听到一首老练的旋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街头演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保加利亚老东说念主。

保加利亚与俄罗斯的历史交游由来已久。两国同属斯拉夫文化圈，共用西里尔字母，同属东正教传统。十九世纪俄土干戈中，俄国在保加利亚脱离奥斯曼帝国的经过中上演过进攻脚色。二战后，保加利亚处于东方阵营之中。苏联解体之后，这段历史并未被绝对割断。

索非亚市区内的圣尼古拉斯俄罗斯教堂。

政事标志自然更迭，语言，音乐，开荒仍在平方生活中留有陈迹。

新的步骤给东欧国度带来更多绽开与流动，也带来新的概略情趣。小国活命，从来不易。在伦敦，我发现一盒草莓的产地是西班牙。顺着产地标签往回思，一幅升迁欧洲的流动图景显败露来。每年采摘季，大都罗马尼亚劳工赶赴意大利、西班牙、德国，在他东说念主的地盘上采摘果实。而这些处事的着力，最终出目前西欧超市的货架上，比如成为了英国东说念主餐桌上的平方。由此，罗马尼亚的外出务工东说念主员还取得一个名字——“草莓工”（căpșunari）。这条跨国经济链条启动顺畅却未必自制。关于一些家庭而言，跨国务工意味着长久辩认。疫情工夫，这些跨境流动者一度被视为“出动风险”，在边境战术中遭受落拓。他们的处境也时时不处于全球商议的中心，东说念主们把更多的关心投向更宏不雅的资金问题。比如，围绕欧盟资金与使用的争议总成为议会政事颤动的原因之一，进而导致政党间的制衡与叛逆。这种不踏实也进一步延续到平方生活之中。

这种结构性各别并非罗马尼亚特有，而是在东欧多国以不同体式反复出现，况兼转动为公民的政事情感与投票作为。在索非亚的一处公交站，一位会说英语的保加利亚老东说念主听到我是政事学学生之后笑着说：“你来保加利亚学政事？那你来对场所了。这里的政事是一个苍劲的‘真贵’。”他言语时不绝用手比划，像是在丈量那团“真贵”的体积。

在更宏不雅的叙述中，政事立场常被简化为“亲欧”或“亲俄”的遴荐。但是在平方生活里，选民从来都不是同质化的群体。匈牙利的一位选民说：“这几年生活没改善，我思换一种遴荐。”一位在英国的罗马尼亚东说念主说：“我家乡的东说念主待我不好，是以我要投给极右翼政党。”而一位罗马尼亚年青东说念主通俗复兴：“我仍是不碰政事了。败兴、靡烂、莫得风趣。”

那天在索非亚街头，这些结构性问题并未以表面体式出现，而是以音乐、手势、沮丧与千里默同期存在。站在路口的索非亚女神就静静扫视着这座城市相配变化中的一切。

玫瑰与语言的延续

保加利亚的美丽也体目前其申明远扬的玫瑰故事之中。

在奥斯曼统率时期，帝国官员将用于提取精油的“油玫瑰”引入当地，并条目农民改种，部分葡萄园因此被替换。开头这一变化激发起火，但跟着玫瑰精油价钱飞腾，最终致使特出黄金。适合的风物与泥土，使玫瑰谷平稳成为进攻产区。每年五月底到六月中旬，玫瑰谷参预采收季。东说念主们在朝晨露珠未干时外出采摘，并以节日和歌舞的风物延续这一传统。

在维托沙大路（Vitosha Boulevard）北端畅通的圣内德利亚广场（St. Nedelya Square）上，正在举办的春日市场就如玫瑰谷采收季一般吵杂。傍晚的广场上，东说念主们摆摊、跳舞、赞扬，孩子在喷泉旁奔走。这座初看略显千里郁的城市，此刻呈现出闹热守望。

圣内德利亚广场的春日市场。

离开索非亚的前一天，我在保加利亚国度民族志博物馆遇到一位老东说念主。他用趔趄的英语，激昂地讲起我方年青时学华文的履历。他学了字，学到了部首，操纵地在手心里比划给我看。其后他的华文本分逝世，课程中断。他不再学习华文，出海营生。语言在他那边像一条未完成的线，被东说念主生的迁徙割断，又悬置多年。

其后，我再行保加利亚大学的学生那边得知，如今索非亚大学仍开设华文课程。那些未完成的笔画，在另一代学生的课堂上被从新接续。

保加利亚的历史并非以断裂为特征，而更像一段操纵续写的文本。玫瑰从敕令中滋长出来，语言从中断中被从新拾起。

结语

那天离开索非亚时，我又回到领先的阿谁路口，通过塞尔迪卡站乘坐地铁M4线赶赴机场。索非亚女神仍然站在那边仰望太空。四周是东正教教堂、上帝教教堂、清真寺、古罗马古迹，还有当代街说念。东说念主们穿行其间，像穿过一层层被叠放的时分，玩赏着城市的包容与荣达。

（作家系北京番邦语大学中东欧连接中心特约连接员2026世界杯(中国)，伦敦大学学院斯拉夫与东欧连接院博士生）